楊繼繩
【明報專訊】川地絕大規模的一次地震，暴露了教育體系裏實質的脆弱，學校倒塌、孩子遭埋，而不遠處，政府機關大樓輕微搖晃過後，玻璃窗仍閃爍陽光。公共建築淪為豆腐渣工程，「學校、醫院都是政府錢蓋的，為什麼政府樓沒砸了，小孩卻壓死了？現在必先救人，可過後這一定要討論的：是否有人貪污了？有人腐敗了？」剛出版檢討曾被認定為「三年自然災害」之五十年代末中國大饑荒的專書《墓碑》作者楊繼繩說。
楊繼繩為資深經濟新聞業者，現任《炎黃春秋》雜誌社副社長，在要求紅與專的新華社供職35年，領悟秉史家求真理說真話的情懷而諍諍直言，可自從在香港出版過《中國改革年代的政治鬥爭》，披露中共政治制度運作與社會影響，不但此書在內地被封殺，後作《中國社會各階層分析》在內地出版亦遇重重阻撓。而他在當記者時，窮數年業餘時間，跑遍全國蒐集文獻資料、訪談第一身經歷1959至1961年大饑荒者撰寫而成，厚達1095頁之《墓碑：中國六十年代大饑荒紀實》，「根本不用試，在內地肯定出不了呀。」老人家坦然說。
據楊繼繩的不完全統計，從1958年至1962年期間，中國3600多萬人餓死，出生人口少4000萬人，在短短五六年裏，人口損失達7600多萬。餓死人數是唐山大地震死亡人數的154倍、等於450枚導致8萬人死亡的長崎原子彈！而其中飢餓者吃人，甚至不止易子而食——百萬人死亡的河南「信陽事件」裏，一個父母雙歿的15歲女孩，竟殺了4歲的弟弟然後吃掉！
可饑荒絕非天災，楊繼繩訪問大量專家，確認當時是常年。1959年，中國還出口415噸糧食，就是信陽地區庫也有糧10億斤、連當年產量29億斤，共有40億斤！「許多人就餓死在糧倉旁邊，也不敢搶糧。」在信陽光山縣，就有1008人被打死。
「當時是極權政治。」楊繼繩指出在「三面紅旗」的社會制度弊端裏，因所有資源由政府掌握，不但人民公社的食堂由幹部掌管，對不聽話的社員會實行扣糧，就是生產技術也非按基層實踐習慣，百姓甚至不可透過多勞動增加糧食。不但如此，信息甚至不讓發布，信陽地委郵局便扣12000多封向外求助的信，而且追查收押寫信者。
「中國政壇的腐敗是空前的」
不過，雖然揭發災難背後的社會政治制度因素，楊繼繩對於未來發展，還是抱覑審慎的樂觀。曾經有記者問他為何不退黨，剛交了黨費的楊繼繩說：「基督教中世紀不是還有宗教法庭，還逼死科學家嗎？」
他願意相信，中國共產黨內部有健康的力量，推動黨朝改革開放的方向前進，包括胡耀邦、趙紫陽，也包括親到四川災區探望、帶領救災的總理溫家寶。
楊繼繩坦承這股健康力量可以發揮的空間不一定充足，特別在他名為「市場經濟加威權政治」的制度裏，高度集權的政治，可以透過市場主義的運作，有權者可以將權力變成黃金白銀，腐敗應運而生，同時貧富差距遠遠拉開。
「民主政治和市場經濟本來是配套的。沒有民主的市場經濟只能是權貴資本主義。由於權力缺乏制衡，由於民眾對政治和經濟決策參與度太低，在市場經濟下，中國政壇的腐敗是空前的。」在內地被禁的《中國改革年代的政治鬥爭》裏，楊繼繩便已提出批評。在書中，他特別提到靠公共權力為自己積聚財富的「紅頂商人」四個斂財高潮，其中包括1992年以後房地產市場興起使紅頂商人可以取得土地使用權、舊區拆建權，而相對應的，卻是法政制度上對貪腐的查處標準下降。
四川災區坍塌的學校，許多是近十年才建造的。被壓、被埋的孩子父母哭喊：「他們拿走了基建款項，也帶走了數百名兒童的生命。他們有錢泡妞和包二奶，但沒有錢給我們的小孩。」「這裏邊總是腐敗和進步、是前進和保守的較量，不斷的博弈。」楊繼繩重視的是說真話的聲音。「只要有人敢說真話，還可以前進。」真相，不但是救災中的重要信息，也是社會與政治制度改革的重要憑據。
《墓碑——中國六十年代大饑荒紀實》
作者：楊繼繩
出版：天地圖書／香港
文、圖／鄭依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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